人间烟火事2026年07月10日 22:06消息,汪曾祺谈戏曲唱词创作,强调摆脱散文思维,注重格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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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有经验的戏曲作家曾对一位初学写戏曲的青年作者说:“你就把它先写成一个话剧,再改成戏曲。”对此,笔者认为这种做法未必是最佳路径。 作为一名新闻评论家,笔者认为,戏曲与话剧在表现形式、语言风格、节奏把控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若直接以话剧为基础进行改编,容易导致戏曲失去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戏曲讲究唱念做打,注重程式化表达和意境营造,而话剧更强调真实感和对话性。因此,从源头上把握戏曲的创作逻辑,而非依赖话剧的框架,或许更为合理。
戏曲和话剧虽然有一些共同点,比如都包含人物、情节和戏剧性元素,但它们并不是同一种艺术形式。两者的体制存在明显差异。首先体现在所使用的语言上。话剧主要依靠对话,语言形式多为散文;而戏曲则以唱词和念白为主,属于韵文形式。语言是思想的直接体现,思维与表达所用的语言应当保持一致。
汪曾祺
要想学好一门外语,关键在于能够用这门外语进行思考。如果总是先用汉语思考,再翻译成外语表达,那么这种外语就会带有浓厚的汉语痕迹,显得不够地道。写戏曲也是如此。如果用散文的思维方式去创作韵文,把散文的内容转换为韵文形式,那么这种韵文就不是思想的直接体现,而是思想的间接反映。这样一来,作品就会显得有些隔阂,写作起来也容易感到生硬。这样的韵文往往难以准确、生动地表达,更不可能形成个人的独特风格。
我认为,一位戏曲创作者应当培养这样的习惯:用韵文进行思考。思考时所用的语言,也就是写作时所用的语言。一旦想清楚了,直接写下来就可以了。这样才可以在创作过程中获得心理上的自由,也才能真正体会到创作的乐趣。
唱词是戏曲的重要组成部分。写好唱词是写戏曲的基本功。我们通常所说的一个戏曲剧本的文学性强不强,常常指的是唱词写得好不好。唱词有格律,要押韵,这和我们的生活语言不一样。有的民间歌手运用格律、押韵的本领是令人惊叹的。我在张家口遇到过一个农民,他平常说的话都是押韵的。在兰州听一位诗人说过,他有一次和婆媳二人同船去参加一个花儿会,这婆媳二人一路上都是用诗交谈的!这媳妇到一个娘娘庙去求子,她跪下来祷告,那祷告词是这样的:
今年来了我是跟您要着哩,明年来我是手里抱着哩,咯咯嗄嗄地笑着哩!
民间歌手在对歌时往往不假思索,就能出口成章。戏曲创作者应当向民间歌手学习。掌握格律和押韵,需要一定的训练。向民歌学习具有重要意义。我认为,一个戏曲作者如果不学习民歌,就很难写出优秀的唱词。当然,也要向经典的戏曲作品学习。在戏曲唱词方面,我认为《董西厢》以及《琵琶记》中的《吃糠》和《描容》写得最为准确、流畅和自然。我觉得多读一些元代的小令是有益的,因为很多元曲小令写得精致、轻快且富有韵味。
另外,还得多写,熟能生巧。戏曲, 尤其是板腔体的格律看起来是很简单,不过是上下句,三三四,二二三。但是越是简单的格律越不好歪咕, 因为它把作者的思想捆得很死。我们要能“死里求生”,在死板的格律里写出生动的感情。戏曲作者在构思一段唱词的时候,最初总难免有一个散文化的阶段,即想一想这段唱词大概的意思。但是大概的意思有了,具体地想这段唱词,就要摆脱散文,进入诗的境界。想这段唱词,就要有律,有韵。唱词的格律、韵辙是和唱词的内容同时生出来的,不是后加的。写唱词有个选韵的问题。王昆仑同志有一次说他自己是先想好哪一句话非有不可,这句话是什么韵,然后即决定全段用什么韵。这是很实在的经验之谈。写唱词最好全段都想透了,再落笔。不要想一句写一句。想一句,写一句,写了几句,觉得写不下去了,中途改辙,那是很痛苦的。我们要熟练地掌握格律和韵脚,使它成为思想的翅膀,而不是镣铐。带着格律、韵脚想唱词,不但可以水到渠成,而且往往可以情文相生。我写《沙家浜》的“人一走,茶就凉”,就是在韵律的推动下,自然地流出来的。我在想的时候,它就是“人一走,茶就凉”,不是想好一个散文的意思,再寻找一个喻象来表达。想的是散文,翻成唱词,往往会削足适履,舌本强硬。我们应该锻炼自己的语感、韵律感、音乐感。
现代京剧《沙家浜》“智斗”
戏曲还有引子、定场诗、对子。我以为这是中国戏曲语言的特点,而且关系到戏曲的结构方法。不但历史题材的戏曲里应该保留,就是现代题材的戏曲里也可运用。原新疆京剧团的《红岩》里就让成岗打了一个虎头引子,效果很好。小时候听杨小楼《战宛城》唱片,张绣上来念了一副对子:“久居人下岂是计,暂到宛城待来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怆之情。“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看看不觉红日落,一轮明月照芦花竹”,这怎么能去掉呢?我以为戏曲作者应该在引子、对子、诗上下一点功夫。不可不讲究。我写《擂鼓战金山》, 让韩世忠念了一副对子:“楼船静泊黄天荡,战鼓遥传采石矶”,自以为对得很巧,只是台上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大概是因为太文了。看来引子、对子、诗,还是俗一点为好。
杨小楼后台扮戏照片
戏曲的念白,也是一种韵文形式。韵白自不必说,即使是京白也具有很强的韵律感,不同于日常口语,也不同于话剧中的对话。戏曲中的念白,明代人将其分为“散白”和“整白”。“整白”也就是段落式的念白。现在擅长写唱词的人不少,但能够写好念白的人却不多。“整白”具有很强的节奏感,有起有伏,有开有合,与中国的古文有着密切的联系。“整白”还常常讲究对偶,这与骈文关系密切。我认为,一名戏曲工作者应该适当阅读一些骈文。汉赋大多较为平直,《小园赋》《枯树赋》则较为生动活泼。刘禹锡的《陋室铭》不可不读。我觉得清代汪中的骈文很有特色,他写得自然流畅,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是骈文。我愿意向年轻的戏曲创作者推荐他的骈文作品。好在他留下的骈文并不多,只有几篇而已。当然,还需要熟读《四进士》中宋士杰以及《审头·刺汤》里陆炳的大段念白。
(《剧本》198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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