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山被景区修坏，游客感叹农山水泥化。
中国人进山，为何总在爬楼梯？
栏目 | 文旅商业评论
领域 | 景区
01
上周末，朋友约我去京西一座山徒步。
这里距离城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虽然不算著名的山峰，但社交媒体上的评价却较为积极。有游客表示，环山步道大约六七公里长，夏天在树林中行走，不会感到太晒。
到了山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新建的游客中心和一排用于拍照的设施。
景区的标识牌色彩鲜明，旁边摆放着网红秋千和拍照用的景观相框，不少游客刚抵达，就纷纷拿出手机排队拍照。只要找到合适的视角，就能将远处的群山收入镜头之中。
我原以为这些布景只会出现在入口，大错特错。
上山仅需十几分钟，沿途的土路逐渐被水泥台阶取代，两侧也装上了金属栏杆。随着海拔升高，视野逐渐开阔，景区在此处铺设了一块平台，摆放了造型座椅和拍照框，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排队打卡。 如今的旅游景点越来越注重“体验感”和“打卡点”，这种变化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游客的便利性和观赏性，但也让自然景观的原始美感被人为设计所部分掩盖。景区的商业化趋势明显，虽然为游客提供了更多便利，却也让一些地方失去了原本的宁静与纯粹。如何在开发与保护之间找到平衡，仍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朋友爬到一半，忍不住感叹道，这不就是山里的网红公园吗？
说话间，林子里传来高音喇叭播放的安全提示，来到观景台后，原本可以俯瞰整个山谷，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位于中央的网红打卡装置。
整个行程下来，我们好像在喧闹的城市公园里度过了一个下午，除了双腿感到酸痛之外，完全没有感受到回归自然的体验。
下山时，我突然意识到，将自然景观封闭在水泥结构中的这种奇幻感觉，并非京郊这座山独有，似乎已经成为国内多数山水景区的普遍现象。
《2025户外运动消费发展及趋势报告》显示，中国夏季户外运动参与人数已经超过8亿，消费总额超过1万亿元。
然而，在这些庞大的数字背后，大量资金并未用于精细化的线路维护或生态保护，而是大多被耗费在了豪华的售票大厅、观光车换乘站以及大规模的硬化工程上。
泰山这样的景区甚至会不惜重金，拉起长达135公里的刀片刺绳隔离网，以防范盗贼，封堵大量违规进山的路口。 在我看来，这种做法虽然显得有些极端，但也反映出景区在安全管理上的压力与无奈。随着游客数量的不断增长，非法进入景区的行为也日益增多，给景区管理和安全维护带来了巨大挑战。通过设置物理屏障，不仅能够有效减少违规进山现象，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游客的安全和景区的秩序。然而，这种方式是否具备长期可持续性，以及是否会对游客体验产生负面影响，仍需进一步考量和平衡。
游客们花费高昂的门票和大交通费用，却只能在被水泥围起来的盆景式景区内排队爬楼梯，或是背着数十公斤装备前往未开发的野路进行自我挑战式的冒险，几乎没有任何中间的选择空间。
与我不久前在泰国清迈游览的因他农山国家公园亲子徒步活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条步道总长约为2.6公里，入口仅位于公路旁一个小型引导站，游客需支付220泰铢请当地村民陪同进入森林。
正值雨季，地面多为泥土、落叶和树根，靠近瀑布的路段较为湿滑，陡坡上仅铺设了简易的木制台阶，旁边还设置了竹制扶手。
因他农山国家公园/旅界实拍
沿途看不到拍照装置，也没有循环播放的广播，向导大部分时间只在前面带路，碰到容易踩滑的石头，才会停下来提醒我们从哪边走，遇到岔路，他便站在路口等一会。
穿过瀑布后，山路逐渐远离森林，沿途开始出现稻田和咖啡种植园，最终抵达MaeKlangLuang村。
游客走累了，可以坐下来喝杯当地的咖啡，随后从村里乘车离开。 在乡村的宁静中，一杯本地咖啡不仅是一种味觉体验，更是一段慢节奏生活的体现。这样的场景让人感受到乡村特有的生活气息与人文温度。从村中出发，无论是继续旅程还是回归城市，都显得从容而自然。这种简单的生活片段，往往能引发人们对当下生活方式的思考。
路的建设看似投入不多，但却成功保留了深入山林的原始体验，同时为当地村民带来了新的经济来源，例如通过担任向导和经营咖啡生意获得收入。 **看法观点：** 这种低成本但高效益的乡村发展路径值得肯定。它不仅兼顾了生态保护与人文体验，还为村民创造了可持续的收入渠道，体现了乡村振兴中“因地制宜、注重实效”的重要性。在追求发展的同时，不破坏原有的自然与文化氛围，才是长久之计。
回想这次京西的徒步旅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景区投入了大量资金，却逐渐消除了原本的自然气息。
02
中式户外旅游体验为何特别拉胯?
这要从国内山岳景区大规模成型时说起，在那个时期，服务的主要还是观光客，旅行团上午进山，沿固定线路看完几处景点，中午在山上吃饭，下午坐索道或景交车离开。
景区的核心任务，是尽可能高效地将游客送往山顶，并确保他们安全返回。
售票大厅、停车场、索道和观景平台，大多按照游客的游览动线进行布局，至于游客脚下是泥土还是花岗岩，山路是否通往另一个村庄，似乎已经不再是关注的重点。 在这样的开发模式下，自然景观的原生性与地方文化的延续性往往被功能性的设施所取代。虽然这些设施为游客提供了便利，但也可能削弱了对当地生态环境和人文历史的尊重。真正的旅行体验，不应只停留在视觉的震撼和打卡式的游览，而应更注重与自然和文化的深度互动。
但问题在于，今天的游客已经变了。
越来越多年轻人进山，不再满足于隔着栏杆拍张照片，他们想走进森林，在山里待上几个小时，甚至花两三天完成一条穿越线路。
这类游客对服务的需求截然不同，他们更关注行程的难度、天气的变化以及沿途的补给情况，渴望真正融入自然，而非将登山变成乘坐摆渡车、缆车和排队拍照的标准化流程。
这些年，我们常常批评那些热衷于野爬的游客，却很少反思，在合法运营的景区中，是否真的为游客提供了既能保留自然体验，又能确保安全通行的路径。 在一些风景优美的景区，游客之所以选择非官方路线，往往是因为正规通道设计不合理、标识不清晰，或是缺乏足够的引导与便利设施。这不仅增加了安全隐患，也反映出部分景区在管理和服务上的不足。真正的责任，不应只落在游客身上，更应从景区规划与服务提升入手，让自然之美与游客安全能够并存。
国内许多山岳景区面对这些需求，仍然沿用建设观光景点的传统方式来应对。
一条土路突然走红，很快就会被水泥台阶、仿木栏杆和观景平台取代，管理者可以预估一条索道带来的收益，但日常的维护工作和难度等级划分却难以体现在一份出色的项目报告中。
总之，越是加大投入，景区似乎越容易证明自己有所作为，为下一次门票调价提供充足依据。
若遇到游客开始寻找野路，管理方式又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这反映出在景区管理中，如何平衡规范与灵活、严格与人性化，仍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一方面，野路的出现可能源于游客对自然景观的向往，或是对正规路线体验不足的反映；另一方面，过度管控则可能引发游客的抵触情绪，甚至加剧管理难度。因此，管理者需要在保障安全和维护秩序的同时，兼顾游客的合理需求，探索更加科学、人性化的管理路径。
以武功山为例，该山脉横跨萍乡、宜春和吉安三地，过去三地各自进行规划、建设和管理，导致同一座山体出现了“一山三治”的现象。
不同地方政府都希望游客从自己的入口进山，消费在管辖区域，至于登山线路能否完整连接，反倒排在了后面。
截至2021年，三地才通过协同立法，努力打破长期存在的隐性壁垒。
过去一些山岳景区在封闭经营的思路下，逐渐形成了对景交车的高度依赖。 这种模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游客的通行效率，但也让景区在管理和服务方式上缺乏创新动力，进一步加剧了对单一交通工具的依赖。如何在保障游客体验的同时，推动景区运营模式的多元化发展，仍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
景区入口不断向更远的地方迁移，私人车辆被阻挡在较远的位置，游客虽然表面上可以选择步行，但现场往往缺乏相应的步行通道。原本用于保护生态、疏导交通的接驳车，如今逐渐演变成除门票之外的一项固定收费项目。
游客乘坐长时间的景区交通车抵达徒步起点，真正需要步行的路段，可能只剩下最后几公里。 在如今许多旅游景区中，这种“坐车进、走路出”的现象已不鲜见。景区为了提升游客体验或出于管理考虑，往往将交通工具作为主要接驳方式，导致游客在实际徒步过程中所占比例大幅减少。这不仅削弱了徒步本身的体验感，也让人对“深度游”产生了质疑。真正的旅行，不应只是被安排好的行程，而应是能够亲身感受自然与人文的旅程。希望未来景区规划能更注重游客的参与感和真实体验，让每一步都更有意义。
相比国内，欧洲阿尔卑斯山区的做法要朴素得多。
仅瑞士登山协会就管理着153座山间小屋，提供超过9000个床位。许多山屋需徒步数小时才能抵达，虽然设施并不奢华，但能够为游客提供住宿、餐饮和基本补给，同时周边的登山线路、开放时段及安全提示也能在统一的路线系统中查询到。
这些山屋将一条漫长的徒步路线分割成适合普通游客完成的多个路段，使人们无需在一天内完成上下山的行程。同时，山屋以及沿途的社区也能通过徒步者的住宿和餐饮消费获得经济收益。
山体未被开发成封闭的旅游景区，但游客反而更愿意在其中停留更长时间。
03
对户外爱好者来说，好消息是，政策已经开始纠偏。
今年5月，体育总局、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自然资源部和国家林草局等12部门，联合印发《国家步道体系建设总体方案》，提出到2035年基本建立国家步道体系。
这份文件里，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还要建设多少公里的步道，而是其中蕴含的“以找代建”这一关键词。
按照方案，在人口稀少地区，应优先利用现有的古道、防火道等既有线路，以减少对地表生态的干扰。这样不仅能够降低建设成本，还能有效保护自然环境。同时，应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标识系统、日常巡护、应急救援以及数字服务等关键环节，提升这些区域的管理效率与服务水平。 我认为，这种做法体现了对自然资源的尊重和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在偏远地区进行基础设施建设时，不应盲目追求大规模开发，而应注重精细化管理和生态保护。通过合理利用既有资源，既能满足实际需求，又能减少对环境的破坏，是一种更加智慧和负责任的选择。
文件特别强调要严格控制建设规模和成本，防止出现形象工程、过度超前建设以及新增地方债务风险的问题。 在当前经济环境下，合理控制基建投资规模，避免资源浪费和财政隐患，显得尤为重要。地方政府应更加注重项目的实际效益与可持续性，避免为追求短期政绩而盲目扩张，从而为长远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官方如今如此明确地提醒地方减少不必要的建设，本身就反映出，过去将户外旅游简单视为土建工程的思维惯性有多么根深蒂固。
不过，一份文件很难立刻改变景区考核方式。
修游客中心和水泥步道，项目完成后能够验收，花出去的钱也容易看见，日常巡查、清理倒木和更新路况却是一笔长期支出，既没有开工仪式，也很难成为地方领导的显性政绩。
一条步道真正开放以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暴雨可能冲毁其中一段，冬季结冰会改变通行难度，山火、落石以及林业作业也可能临时影响线路的通畅性。如果没有固定的运营主体和稳定的维护预算，即便刚建成时线路设计再完善、景观再优美，几年后也可能沦为无人问津、缺乏更新的旧地图。 我认为，基础设施的长期维护不能仅依赖一时的建设成果，而应建立可持续的管理机制和资金保障体系。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这些线路在面对自然与人为因素的挑战时，仍能保持基本功能和服务水平，真正服务于公众需求。
今年6月，在葡萄牙亚速尔群岛徒步时，我注意到当地官方步道网站为每条线路都设定了独立编号，清晰标注了长度、预计耗时和难度等级，并提供了GPS轨迹信息。同时，网站还会实时更新哪些路段因施工或天气原因而关闭，游客在出发前便可全面掌握相关信息。 这种细致入微的管理方式，不仅提升了游客的出行体验，也体现了当地政府对旅游资源的高效管理和对游客安全的高度重视。通过信息化手段实现信息透明，有助于减少不必要的风险，增强旅行的可控性和便利性。这种做法值得其他旅游目的地借鉴。
亚速尔群岛的管理方式没有试图消灭山里的风险，只是把风险及时告诉游客。
国内若想把国家步道真正做起来，也需要逐渐厘清这套责任关系。
管理方负责维护线路、发布预警并组织救援，游客根据难度选择行程，也要对自己的装备和体力负责。
雨季期间可以对危险路段进行封闭管理，热门景区可实行预约制，高风险区域则由具备专业资质的向导和机构进行引导，无需因担心发生意外就将整座山永久封锁。
这也意味着，一条步道不应再被视作某个景区独有的收费通道。这一观点反映了公众对公共资源合理使用与公平 access 的关注。在一些景区，步道作为连接自然景观的重要设施，本应服务于所有游客，而非仅限于购买门票的群体。若过度依赖收费模式，不仅可能影响游客体验，也容易引发对资源分配公平性的质疑。对于这类公共设施的管理，应更加注重开放性与普惠性，确保其真正发挥服务大众的作用。
它可能穿越林场、村庄以及多个县市，需要有统一的管理机制来维护，同时也要让沿线各方愿意开放资源。只有在管理责任和利益分配上能够沿着线路顺畅落实，地方之间才不会各自为政，游客也就不用频繁购票、换乘和绕路。 我认为，这种跨区域的旅游线路要想真正实现高效运行，必须打破行政壁垒，建立协同合作的机制。只有在利益共享、责任共担的基础上，才能推动资源有效整合，提升游客体验，促进沿线地区共同发展。
中国不缺山，更不缺乏愿意深入山林的人，当前最匮乏的，是持续维护一条天然山路所需的长久耐心。 在当下，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进山野，寻找自然的宁静与挑战自我，但真正能够长期坚持对山路进行维护、保障其安全与可持续性的力量却显得尤为稀缺。这种耐心不仅关乎基础设施的 upkeep，更是对自然环境和公共责任的一种体现。山路不仅是通往风景的通道，更是人与自然之间的一座桥梁，需要用心去守护。
少建设一些拍照打卡的平台，把路况详细说明，让游客自行决定行程的长短，中式户外旅行才有可能摆脱水泥步道的束缚。
今日话题：你走过的体验最好的国内自然步道是哪一条？欢迎在评论区聊聊。返回，查看更多。 作为一名关注生态与人文结合的观察者，我认为自然步道不仅是户外活动的载体，更是人与自然对话的重要桥梁。在众多路线中，一些步道凭借其独特的地理风貌、完善的配套设施以及良好的生态保护意识，成为游客心中的理想选择。这些步道不仅提供了亲近自然的机会，也反映了我国在生态文明建设方面的积极成果。对于热爱徒步旅行的人而言，选择一条合适的自然步道，既能放松身心，也能深入感受祖国山河的壮美与文化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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